第二百七十一章 失望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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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间官署里,此刻已经挤满了十几个身影。

    全都是听到风声,急哄哄地从各个角落跑过来商量对策的管事、采买、还有几个负责监工的工头,在这房间里争吵、推攘,急得团团乱转。

    看到那工头跑进来,立刻便有几个人围了上去。

    “如何了?!”

    “外面到底怎么回事?那位...那位可曾说了什么?查到哪一步了?”

    那工头面无人色,双手抓着头发,声音里带着哭腔:

    “什么也没说!什么都没说啊!”

    “那位大人就在食堂里站着,传令让所有的工人都回宿舍待着,今日全区休工!不过...不过外面有消息递进来,城外大营的黑甲军已经冲进来了,把整个工业区围死了!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整个官署里的所有人全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片刻之后。

    不知道是谁,身子开始疯狂地抖了起来,牙齿“咯咯咯”打战的声音响亮极了。

    看那人抖抖索索、面如白纸的模样,竟是随时有可能双眼一翻,直接吓得晕死过去。

    可是现在,没有一个人有心情去笑话他。

    因为所有人的脑子里,都回荡着那几个带着血腥味的字眼。

    调兵,封锁,休工...

    “那我们...我们该怎么办?!”

    终于,一个负责采买的管事哭丧着脸打破沉默,他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,揪着自己的头发嚎叫道:

    “我他娘的才拿了几十两银子的分成而已啊!”

    “怎么就、怎么就闹出了这种天塌下来的大事?!”

    他这一喊,顿时像捅了马蜂窝一样,旁边一个工头立刻跳脚喊道:

    “你还嚎!我拿的比你还少!我只是在过秤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,就分了二十两银子,我才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!”

    又有一个库房主管红着眼冲过去,一把扯着那个采买管事的领口,咬牙切齿,恨不得生啖其肉:

    “都他娘的是你这个王八蛋惹的祸!”

    “若不是你跑过来拉老子下水,让老子在那张入库的条子上批字盖印,老子现在还是清清白白的!都是你害了老子!”

    “条子...对,条子!”

    听到这句话,有人猛地反应了过来,大声喊道:

    “干脆一不做二不休!把那些做过手脚的账册和入库的凭条,全都抱出来,一把火烧个干净如何?!”

    “只要没了那些白纸黑字的证据,就查不到我们头上!哪怕那位生了怒气,但只要死不认账,还能把我们全都杀了不成?!”

    “你省省吧!真是蠢得不可救药!”

    角落里,一个年纪稍大、一直冷眼旁观的管事冷笑了一声,“早被盯住了!你以为州牧大人是下面那些好糊弄的泥腿子?”

    “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,我就留了个心眼,去库房和账房那边看过了,那官署的门口,早就站着几个黑甲亲卫了,刀都拔出来了一半!这时候谁敢靠近半步,就是个死字!烧账册?只怕你连火折子都没拿出来,脑袋就已经搬家了!”

    听到这话,那个提议烧账册的人双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了地上,绝望地哭嚎起来:

    “完了,全完了!我们全都要掉脑袋了!”

    房间里顿时乱作一团,哭声、骂声交织在一起,一堆人如丧考妣,丑态百出,还有几个人扭打在一起,互相推诿,互相谩骂,将这几个月来那些龌龊的交易,全都抖搂了出来。

    人的贪欲,往往是从一个微不足道的试探开始的。

    最开始,可能只是某个人在采买物资时,看着那庞大的流水账目,突如其来地生出了一丝想法。

    他大着胆子,将一批不怎么新鲜、价格便宜了快一半的肉,悄悄混进了食堂的采买里,中间的差价,自然落入了他的腰包。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后,他提心吊胆了好几天,夜里连觉都睡不踏实,生怕上面查下来,生怕那些工人闹事。

    可是,结果呢?

    结果是,下来巡查的人,只看重那些水泥厂房盖了多高,只看重进度有多快,根本就不会去查那些底层工人的锅里炖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而那些被压榨惯了的人们,哪怕吃出了味道不对,也只是默默地咽下去,根本不敢闹事。

    于是,试探,安全。

    再试探,再安全。

    直到彻底放纵!

    可能是酒后的失言,可能是想着拖更多人下水,总之,这种行为在工业区的中基层管事中迅速蔓延开来。

    他们也自认为很聪明,深谙细水长流的道理。

    所以他们只是偶尔贪一下,这里弄一点耗损,那里贪一点差价,买些劣质材料混入其中。

    最终,整个工业区,从采买、到运输、到库房、再到生产的各个链条上。

    都有了他们被拉下水的“自己人”。

    大家心照不宣,形成了一张严密的网,进行着隔三差五、不引起注意的盛宴。

    他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。

    直到今天,那位偶然兴起的荆州牧,走进了食堂。

    然后,天威降临。

    “慌什么!都闭嘴!”

    就在房间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,一声怒喝响起,是个平日里在众人中颇有些威望的官吏。

    他指着那些哭哭啼啼的人骂道:“在这儿哭有个屁用!哭就能把事情翻过去?”

    “有这闲工夫在这儿怨天尤人,还不如都坐下来,好好动动脑子,快点想些自救的办法出来!”

    被他这么一吼,房间里的众人总算稍微安静了一些,只是一个个依然面带惶恐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那官吏深吸口气,在房间里踱了两步,然后环视众人,压低了声音:

    “各位,咱们先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好好想想,那位州牧大人,如今最看重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不等众人回答,他便自问自答道:“是这片工业区!是平稳!是发展!”

    “你们看,自从他拿下荆襄以来,一向讲究个温和、稳妥,既然他能接受朝廷的招安,受了荆州牧的封职,那就说明,他是个懂得顾全大局、能够接受妥协的人!”

    官吏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分析有道理,底气也足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再看看整个荆襄!”

    “这大半年来,他何曾大刀阔斧地进行过清洗?就连当初南阳那批名为联姻实为刺杀的士子,只要他们肯低头,大人都能心胸宽广地重新起用他们!”

    他走到众人中间,摊开双手,“所以,在大人眼里,什么是大局?”

    “咱们把工期如数赶出来,把那些厂房盖起来,保证了源源不断的生产,这就是大局!”

    “跟这个大局比起来,咱们平时刮下来的那些许损耗、些许差价算得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对坐拥八郡的州牧大人来说,那点银子,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!”

    他冷笑了一声,看着那些逐渐被他说动的同僚:“法不责众啊各位!”

    “咱们这些人,哪个不是在这工业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年,各个环节都门儿清的熟手?”

    “若是大人真为了那么一点烂肉、一点亏空,一怒之下把咱们全杀光了,这偌大工业区,谁来管理?谁来督促那些蠢笨的泥腿子干活?!”

    “大人越是愤怒,证明他越是看重工业区,而也就越不想整个工业区陷入停滞!这个逻辑,你们听懂了吗?”

    众人愕然抬头。

    是啊!

    大人那么看重工业区,怎么可能为了这点小事,就真的彻底翻脸?

    那些损失算得上什么?千百年来,历朝历代,不都是这般水至清则无鱼的潜规则吗?

    只要他们能办事不就行了,这世上有谁是真的圣人啊?

    房间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,那些原本如丧考妣的脸,此刻竟然重新焕发出了几分生机,甚至有人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起来。

    “对!王大人说得有理!”

    “州牧大人是做大事的,绝不至于因为这点蝇头小利就为难咱们!”

    看着众人恢复了些理智,那官吏满意地点了点头,立刻开始发号施令,叮嘱对策:

    “所以,等会儿若是上面派人来问话,或者直接把咱们拘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大家都把嘴巴给我闭严实了!记住,咱们谁也没贪墨银两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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